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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典中国的情人节

来源:会读书的人 朱隐山 2018-03-02 09:27

唐人咏元宵佳节,诗题中多有“正月十五夜”字样,而不用“元宵”这个如今使用广泛的名头。


图|清宫绘本 升平乐事图册 花篮灯



诗词岁时记 · 情动元宵



闻道长安灯夜好,雕轮宝马如云。蓬莱清浅对觚棱。玉皇开碧落,银界失黄昏。 

谁见江南憔悴客,端忧懒步芳尘。小屏风畔冷香凝。酒浓春入梦,窗破月寻人。

宋·毛滂《临江仙·都城元夕》




唐人咏元宵佳节,诗题中多有“正月十五夜”字样,而不用“元宵”这个如今使用广泛的名头。


元者,首也,始也;宵者,夜也,夕也。根据这层字面意思引申出来,元宵指的就是进入旧历新年后的第一个月圆之夜。


隋以后,多用“元夕”或“元夜”;入唐以来,受道教文化的影响,此日又被称为“上元节”。


这次主谈的元宵之咏,出自毛滂(约1056~约1124)之手,是此类主题里相对冷门的作品。毛滂字泽民,活跃于北宋末,青年时在筠州(江西高安)与苏辙相识,后又一度与担任杭州太守的苏轼共事,为杭州法曹。


苏轼称赞过他“文词雅健,有超世之韵”。民国时,薛砺若将北宋词分为柳永、苏轼、秦观、贺铸和毛滂五大家,视毛滂为潇洒派之宗祖,可见其于词史中自有一席之地。


这阕《临江仙》写于词人晚年羁旅河南、穷愁落拓之时,想像(开头所谓“闻道”,即非亲见)并神游于北宋都城汴梁的元夜,情境和质感在整体上有几分冷清和幽深玄远的味道,不如古人通常写元夕的诗词那般火树银花、热闹非凡。即使有非凡的热闹,也都集中在上阕,对“长安”(都城代称,此处应为汴梁)元夕的盛况,可谓写到了极致。


雕轮宝马,即都城的灯会上穿梭的华美车马。蓬莱清浅之说,似出自《神仙传》里麻姑所言:“向到蓬莱,水又浅于往日会时略半耳。”觚棱,是宫阙上转角处的瓦脊,呈现为方角棱瓣之形,通常用以指代宫殿或者都城。


词人神游于这样一个想象的元夜:


听闻汴梁的元夜热闹异常,华美的车马云集于灯市;新年初度月圆,暗青色的夜空仿佛刚刚被打开,灯山辉煌呼应着银河清浅,衬映宫殿的轮廓,使整个都城恍若蓬莱仙境;从薄暮就已开始点亮的灯盏呼应着渐次亮起的星辰,直如银色世界,而几乎令人忘记了黄昏早已来临。


在漫长的古典时代,夜晚的来临即意味着黑暗普遍的笼罩,人造的烛火那微弱的光芒,并不能驱散人们对黑暗的永恒畏惧。满月带来的光辉,使得人们短暂地忘记了他们所置身的危险世界,从而回忆起太阳的光芒与炽热。所以,新年的首个月圆之夜,慢慢地变得重要起来,变得越来越富有象征意味。


但是,满月清辉还不够。它很亮,却没有温度。所以,元宵另外的一场重头戏是灯会。据说,人们从汉代以来形成了元宵点灯的习俗,并将它变成大规模景观。一朵烛火的光芒是黯淡的,大片灯海却足以让人沐浴在璀璨和温暖之下。


因为这些缘故,自隋唐以来,诸多吟咏元宵的诗作,也就和“月与灯”沾染上了不解之缘。隋炀帝杨广曾在正月十五“通衢建灯夜升南楼”,他自己写下的句子“灯树千光照,花焰七枝开”,就是当时盛况的见证。


著名的卢照邻和不那么著名的王諲都写过《十五夜观灯》,而苏味道写的《正月十五夜》,如今读来依旧令人遥想:“火树银花合,星桥铁锁开。暗尘随马去,明月逐人来。……”


唐人诗咏此夜,多状写元宵灯会的热闹。热闹的背后,是物质丰盈的太平景象。李商隐的诗《正月十五夜闻京有灯,恨不得观》里,有一句“身闲不睹中兴盛”,反过来正看出,元宵灯会的热闹气氛,衬托着“盛世”或“中兴”的社会环境,哪怕他所在的唐帝国晚期早已危机四伏……


唐代有宵禁制度,平时的夜晚,街衢禁止游逛,元宵则如苏味道诗所言“金吾不禁夜”——对于平日出门甚少的青年女子来说,灯会之夜是一个难得的社交与约会之夜。宋代取消了宵禁,上元之夜少了一年一度狂欢的味道,却依旧风光旖旎而动人——在多位宋人的笔下,它甚至变成了古典中国的情人节。


欧阳修的《生查子·元夕》:“去年元夜时,花市灯如昼”“今年元夜时,月与灯依旧”,辛弃疾的《青玉案·元夕》:“……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。”都是此方面的佳构。这两阕元宵词名气太大,几乎所有受过相当教育的中国人都读过,尤其是后一首,当与苏轼的中秋词(即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句的出处)同为佳节词双璧。


辛词中的不少意象,诸如“宝马雕车香满路”,或者“东风夜放花千树,更吹落,星如雨”之类,或者说脱胎自毛滂的这阕元夕词,也无不可。它从极盛处写入冷清寂寥,不如欧词晓畅流美、深情婉约,不如辛词光彩夺目、荡气回肠,却别有一番遐思。


上阕渲染出了热闹繁华,下阕则“图穷匕见”,反衬作者处境的“憔悴”——此处的“江南憔悴客”,用庾信思江南的旧典,作者当时居于河南还是江南,都是古今伤心同慨,具体的地点何在,其实并无关大局。


毛滂在元夕的“端忧”(闲愁、深忧)表现得并不那么声嘶力竭,只是“懒步芳尘”的闷闷而已。这种闷闷不乐哪怕体现为一个人在夜里喝酒,都如薛砺若在《宋词通论》里说的那样:


这是在柳、苏、秦、贺的词集中找不出的一种潇洒而明润的风调。象‘酒浓春入梦,窗破月寻入’的诗句,尤极明倩韵致,风度萧闲,令人百读不厌。


词人在小屏风之畔凝结的冷香(当令的梅花,或是某类熏香)中,借酒如梦,获得了片刻的欢愉,元夜的明月已透过窗子来寻他了。虽则极尽郁闷之情,但笔调并不紧张压抑,反而流露着一种特殊的韵致。


和欧阳修与辛弃疾的元夕颇有“情人节”风味的词相比,毛滂的元夕情愁与身世遭际有关,而无涉于男女情爱。现代诗人卞之琳写于1935年元宵的《旧元夜遐思》,诗里也有窗、月与灯,有端忧和憔悴,有迷梦及醒来:



灯前的窗玻璃是一面镜子,

莫掀帏望远吧,如不想自鉴。

可是远窗是更深的镜子,

一星灯火里看是谁的愁眼?


“我不能陪你听我的鼾声”

是利刀,可是劈不开水涡:

人在你梦里,你在人梦里。

独醒者放下屠刀来为你们祝福。


据说此诗是作者写给他当时的心上人张充和的,诗中“我不能陪你听我的鼾声”原是张充和与他开玩笑的一句话。当然,读诗不必要坐实“本事”,更何况这段“襄王有意、神女无心”的单恋,实在是太不配元夕情动的欢愉和满足。